央视《社会记录》被突然砍掉内幕
包老片的时光
似乎是巧合,《社会记录》最后一期节目和最初一期节目,都是包老片。所谓包老片,是将其他栏目已经播出的节目重新加工播出,这是电视圈内经常出现的应对播出方法,术语叫资源再生,说白了就是废物利用。
《社会记录》的编导们事后回想时开玩笑说,节目虽然和新闻频道同生未共死,和包老片却是共始终。如果说最后一期节目包老片,是当时栏目已确定撤销,无力再组织生产新节目,那么在2003年刚开播时,包老片的节目持续了近半年时间,则和当时的节目播出时段和栏目定位息息相关。
《社会记录》刚开播时的广告词是:“不看不睡”,言下之意是对不起您,我们这个节目实在太晚了,看完了您也就该睡了——时段定在央视新闻频道晚上11点40分播出。毋庸讳言,在收视率和广告价值上,这几乎是个令人绝望的时段。
在那个时候,《社会记录》还只是试播出,随时可能因综合指标不达标而拿下。为了在残酷的节目竞争中求生存,《社会记录》一开始就确立了别具一格的讲故事模式,这一点从此时另一个已近俚俗的节目广告语可见一斑:“你看了吗?你听了吗?百姓民生,我指给你看,凡人小事,我说给听。”
但这种坐吃山空的日子显然不是长久之计,尽管也间或做过少量原创新闻片,半年后,《生活空间》和《百姓故事》时代的老片已经快包光了。2003年国庆,节目组全体成员在香山开会。和姚一五一样,前《南方周末》记者赵世龙此时也应邀北上,时任《社会记录》编委,香山会议上的激烈争辩给赵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次会议后来也被称为是节目组的一个关键转折点。
李伦让竖起一块大黑板,团队里每个人把希望《社会记录》承载的东西,归纳成一个词后写在上面,不断擦掉重复和接近的概念,合并同类项到最后,只剩下当时刚被邀请到栏目工作的作家王开岭提出的良知和审美两个词。而赵世龙则强调社会记录一定要做原创新闻,要把新闻“织细织密”,赵的火爆脾气和大嗓门,也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香山会议后,良知和审美这两个词,能否成为这个跌跌撞撞的新栏目的价值观共识,还在争议中,随后的衡阳11•3大火迅速点燃了这群团队的新闻热情。在央视所有栏目组里,《社会记录》最早到达现场,并率先发回一系列专题报道。在收视率和美誉度上,《社会记录》第一次尝到了甜头。
但在随后发生的河南黄勇案和开县井喷事件中,《社会记录》碰到了和兄弟栏目同质化竞争的问题。在大家都能做的新闻中,当日播出时段占尽劣势的《社会记录》如何抢占制高点?《社会记录》的优势是事实传播还是价值探讨?做新闻开掘还是评论梳理?李伦的焦虑使得《社会记录》的脚步陷入了犹疑,赵世龙随后也离开了节目组。姚一五回忆,被一把大火点燃的新闻热情,在随后的开县井喷事故里又迅速泄了气。
恰在这时,原新闻评论部副主任陈虻提出了评论空间的问题,这个电视业界声名卓著的大佬,是李伦在《生活空间》做编导时的制片人,也是《社会记录》的分管领导。陈认为《社会记录》还是应该以做新闻为主,以评论为主打的路不好走。李伦回忆,这个老领导的理由很简单,但很准确:既做评论不能只说四平八稳的道理,而在央视这个平台上又必须遵循话语的平衡。
在一年后的新闻频道第一次改版中,另外一个主打评论的节目《央视论坛》停播,似乎坐实了陈虻的隐忧。
2004年春节后,在凯瑞大酒店的一次会议上,焦虑的李伦如此评述新闻频道的诸多节目:《焦点访谈》有其舆论监督的看家宝,《共同关注》有采访部的独家支撑,《每周质量报告》有曝光食品安全的杀手锏,《法治在线》有和警方长期合作的良好资源,那么《社会记录》的核心竞争力在哪里?
阿丘式道路
在电视业界专业人士看来,主持人是电视节目的符号,也是节目价值观的承载者。姚一五觉得,社会记录主持人阿丘这张脸,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起到解构CCTV的作用。
而根据李伦的描述,当初对这个栏目主持人的设想,其实是想找一女孩,在演播室里能率性地哭,敢咯咯地笑,在找阿丘前,他曾找过无数人来试镜,包括现在的《新闻调查》记者柴静,甚至想过电影演员陶虹——那时李伦刚看完她主演的《空镜子》。
最后,这个广西南宁的小品演员邱孟煌来了。试录节目是在中华世纪坛下面的新闻频道演播室,何萍的同事陶华当时在现场,听到陈虻边看边点头,说这个人一定会火起来,理由很简单,这个小个子有观众缘。
但刚试完镜的邱一头汗,李叫住了全无自信的他,说别急着走,留下来试试。陈虻所说的观众缘,李伦理解,是央视语境下一种有别于其他常规栏目的平民语态,而邱孟煌恰好长得很家常甚至有点“歪瓜裂枣”,普通话不那么标准甚至有点南腔北调,姿态不那么义正词严。
这种和央视主流语态刻意差异化的特质,也是为晚上11点40分的播出时段度身打造。李伦决定倾全栏目之力让这个登上前台说新闻的小品演员外在的差异化特质内化为亲切、睿智的人格特质和电视传播符号,即所谓:脸上嬉笑怒骂,心里是非分明。
节目里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个标点符号,都是由编导事先写好,反复修改,邱孟煌要做的,是坐在字幕提示机前,听从监控台前编导的指令,根据每期节目的内容,尽好一个演员的本分。这个时年35岁的广西男人邱孟煌,从此成了央视主持人阿丘。
对一个非直播的录制节目而言,很难说这种电视手段的技术化包装在当时有什么后患。假以时日后,事实上也收到了陈虻所预期的观众缘效果。何萍回忆,栏目组里收到了大量写给阿丘的观众来信,多有对这个小个子主持人的机灵睿智和能说会侃的惊叹,“阿丘老师,您太了不起了,每一句话说出来来都是警句啊!”
这种包装的成功也赢得了业内的部分赞许,2006年5月在北大新闻学院召开的《社会记录》开播3周年研讨会上,中国青年政治学院的新闻学教授展江甚至以“电视节目主持人里的葛优”来比喻阿丘。阿丘本人则在央视国际的一篇帖子里,感叹自己其实只是一只鼠标,“脊梁上有无数的人来点击和操纵”。
在成功包装出来阿丘这个非主流标志性符号的同时,李伦也为《社会记录》赢得了一个非主流的操作空间。在央视的语境下,一些话放在罗京的嘴里决不能说,但从阿丘的嘴里,以这种稍显另类的方式说出来,既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也往往会得到体制的宽容。“领导会想,这是阿丘说的嘛,不要紧,又不是白岩松和罗京。”有人如此戏言。
到了2005年的时候,社会记录在新闻频道的生存已经不是问题,但接下来出现的一个情势是:从选题筛选到方向解读,节目内容都不得不和阿丘这个非主流意识形态的栏目符号相匹配,越来越强化其民间立场和微观叙事,呈现出游离于主流之外的边缘化色彩。王开岭的一句名言是,“我们就是要饭碗里养金鱼,就是要被窝里孵恐龙”,而姚一五的忧虑则是,这种当初处于生存策略化考虑的阿丘模式,会不会慢慢成为栏目发展和转型的一个瓶颈。
在开播3周年时,《社会记录》在北大新闻学院展播,有学生感叹,仔细看每一期节目的名字,报道佘祥林案的《油菜花开》、天津医疗事故盲童案的《你的眼神》、记录都市人群生活状态的《地铁陌生人》、近似文化寓言片的《一只特立独行的羊》等等,串起来都像一首诗。与之相比,《新闻调查》的每个片名,都像是一篇社会学调查报告的的论文提纲。
凤凰新媒体评论频道主编彭远文曾在《社会记录》做过两年编导,他形容《社会记录》:用一个字是“偏”,两个字是“边缘”或“异数”,三个字就是“非典型”了。“这些词既没有褒义也没有贬义,放在不同的位置有不同的意义。比如从新闻专业主义的角度说,这种偏有时候就不够堂堂正正;从央视这个平台来说,这种偏就显得意识形态味道比较少。” 彭如是表述。
与此同时,被不断强化另类色彩的《社会记录》节目本身,随着其影响不断扩大,首播播出时段也逐渐前移,开播一年后就从晚11点40分前移到11点30分,到2005年5月1日新闻频道第一次改版时,大幅前移到晚间10点05分,这意味着《社会记录》已经进入和2年前天壤之别的晚间黄金时段了。
这次调整之突然,让《社会记录》团队一时措手不及。一次编委会上,王开岭甚至表示不希望时段提前,因为在这个黄金时段,以前阿丘可以说的话都不合适说了。 成长中的《社会记录》,开始面临自身的另类色彩和央视语境之间的自洽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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